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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初次折越

共 102 段

# 第一章 初次折越

学校里的一天,原来可以这么长。

小默把脸埋进臂弯里,课桌的木质边缘硌着手肘,周围是放学前的嘈杂。值日生擦黑板的粉笔灰飘在斜阳里,有人碰掉了铅笔盒,金属落地的声响脆生生地滚过整个教室。没有人叫他。没有人说“小默一起走吧”。他的目光追着那几个勾肩搭背的背影出了门,然后又收回来,落在自己桌面上那张皱巴巴的随堂测验卷子上。

红色的分数不算太难看,但老师发卷子时顿了一下,那个停顿比任何评语都重。

体育课上的事也不想回忆。分组时最后被挑走,传球时没人传给他,他跑到位了,球从头顶飞过去,落在一个同学手里,那个同学甚至没看他一眼。

不算什么大事。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大事。

可是堆在一起,就像一整天都在吃没有味道的东西,胃里沉甸甸的,却说不上来哪里难受。

晚饭他吃得很少。妈妈问了几句,他说“困了”,就回了房间。窗帘拉上,门关好,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的时候,窗外天色才刚刚暗下来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——班级群有人发消息,他点开看了一眼,又锁屏。那些热闹跟他隔着一层玻璃,看得见,摸不着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
真没劲。

意识沉下去的时候,床头的闹钟指针刚过七点。

他以为会做梦。

往常睡得不踏实的时候总会做梦,零零碎碎的,醒了就忘。可是这一次不一样——没有碎片,没有模糊的过渡。闭眼是昏暗的房间,睁眼——

光。

阳光穿过眼皮,把视野染成一片暖红。风里有青草和露水的气味,凉丝丝地拂过鼻尖。后脑勺枕着的不对,不是枕头的柔软,是草叶和泥土,带着清晨的潮气。

小默猛地坐起来。

——草地。

一大片草地在他身下铺展开去,草尖挂着露珠,在晨光里碎成无数颗小太阳。远处有低矮的丘陵起伏,更远的地方,一片灰蓝色的屋顶聚成小镇的模样,几缕炊烟正从那些屋顶之间升起来,被风吹斜。天空是洗过一样的浅蓝,干净得不像真的。

他揉了揉眼睛。视线清晰了一瞬,又被他揉得模糊。

不对。

揉眼睛的那个触感不对。

小默把手放下来,摊开在眼前。

——那不是他的手。

手掌比他记忆中小了一圈,五指还在,但每一根手指都覆盖着细密的白色绒毛,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。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是柔软的粉色肉垫,带着一点温热。他下意识捏了捏,肉垫的触感真实得不像话——指尖陷下去,松开又弹回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钝感。

心脏开始砰砰跳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。两条腿蜷在草地上,同样覆满白毛,脚踝往下是狐狸的后肢结构,脚掌也是那种柔软的肉垫。有什么东西在身后动了一下,他猛地回头——一条蓬松的白色大尾巴从腰后伸出来,尾尖微微上翘,正在无意识地轻轻摆动。

他的尾巴。

他试探着动了一下那个部位。尾巴尖立刻卷了卷,像在跟他打招呼。

小默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,指尖碰到的不再是人类光滑的皮肤,而是柔软的短毛。脸颊两侧的毛发更厚更密,往下摸到下颌,形状比他记忆中的脸要长一些、窄一些。鼻尖冰冰凉凉,是湿的。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两只耳朵,尖尖的,内侧覆着薄薄的绒毛,正在随他的呼吸微微转动方向。

狐狸。

他变成了一只白色的狐狸。

不是完全的野兽,而是两足站立的、穿着衣服的——furry。这个词从脑海深处冒出来,带着某种不真实感。他看过图片,看过动画,但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变成这样。

小默把两只手都摊开在面前,十根手指,每一根都能动。他并拢手指又张开,反复了几次,白色的绒毛在指缝间若隐若现。他摸自己的手臂,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底下毛发的触感。那层白毛很密,很软,贴着皮肤,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——

因为他现在就是长在那里的。

身上穿着的不是校服,也不是睡衣。那是一件浅棕色的斗篷,羊毛织的,手感粗糙却温暖,没有帽子,领口用一根皮绳系着。斗篷的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,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。他把斗篷掀开一角往里看——斗篷底下是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衬衫和深色裤子,脚上什么都没有,光着的脚掌直接踩在草地上,脚底的肉垫能清晰感受到草叶的弹性和露水的凉意。

他愣愣地坐了一会儿。

风从远处吹过来,把他脸上的白毛吹得微微倒伏,耳朵不受控制地转了转,捕捉到远处几声鸟鸣。太真实了。草的颜色、风的方向、光线的温度、身上每一根毛发的触感——没有任何一个梦能做到这种程度。

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。

疼。

又掐了一下。还是疼。手背上的白毛被他揪起来一小撮,松开后缓缓弹回去,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。

不是梦。

小默坐在草地上,被这个结论砸得有点懵。不是梦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昨天睡在自己房间的床上,今天醒来却躺在一片陌生的草地上,变成了一只白色的狐狸。意味着远处那个冒着炊烟的小镇是真实存在的,他从来没有见过,却能在晨光里看清每一片瓦的轮廓。

意味着他的生活在今天早上被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。

不是梦。

他以为自己会慌,会怕。心跳确实很快,手心也出了汗,肉垫变得有点潮。可是那阵慌乱撞上“不是梦”三个字之后,某种奇怪的东西开始从缝隙里往外冒——

他变成了一只狐狸。

白色的、毛茸茸的狐狸。有耳朵,有尾巴,有肉垫,还会动。

这简直像是——

他小时候读到过的那些故事。衣柜后面的世界,站台上的九又四分之三,兔子洞底下的奇境。他曾经趴在床上读完一本又一本,想着要是有一天自己也能跌进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就好了。

那一天好像来了。

小默的尾巴在身后大幅度地晃了一下,他低头瞪了它一眼,尾巴停了一秒,然后又欢快地摇起来,完全不受控制。

“……好吧。”他小声说。

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,比他习惯的要软一些、轻一些,音调也偏高。狐狸的声带,或者别的什么。但他能说话,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。

他撑着地面站起来。脚底的肉垫踩在草地上,触感奇异地柔软,每一步都能感受到地面的起伏。站直了之后他发现自己好像比原来矮了一点——也可能只是错觉。腿的结构跟人类不太一样,但走起来很自然,像是这个身体本来就知道该怎么动。

那条大尾巴在身后自动帮他维持平衡,他走了一步,两步,三步,居然没有摔倒。

他站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躺着的地方。草地被压出一个人形的凹陷,露水在那片区域已经被蹭干了。四周没有任何门、任何通道、任何能解释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东西。天空还是那片洗过的蓝,太阳的位置比他记忆中的傍晚要低——不对,不是傍晚,是清晨。

他昨晚睡觉的时候是傍晚七点多,太阳刚落山。现在太阳在东边,刚刚升起不久。

小默没有表,但他猜现在大概是早上六点。

他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?还是说——

他皱起眉——皱起眉的触感也很奇怪,额头的皮肤被毛发覆盖,皱起来有种毛茸茸的阻力。他暂时不去想那些复杂的可能性,开始朝小镇的方向走。

草地很软,走路不费劲。风从正面吹来,带着远处小镇的气息:木柴燃烧的烟味,一点牲畜的气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暖香气,像是烤面包。他的耳朵自动转向那个方向,把那些微弱的声音也收进来: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,远远的人声,铁器碰撞的叮当。

越走越近,小镇的轮廓逐渐清晰。

那些房子的样式跟他见过的都不一样。不是现代城市的钢筋混凝土,也不是他在历史课本上看到的中式古建筑。房屋大多是砖木结构,两三层高,墙面刷着灰白或浅黄色的灰泥,屋顶是深色的瓦片或铁皮。有的房子外墙上爬着藤蔓,窗口挂着格子布窗帘。街道是碎石铺的,路中间有两条明显的车辙印。几根电线杆立在路边,上面的电线在晨风里微微晃动。路口的灯柱顶着一个玻璃罩,罩子里不是灯泡,而是还残留着一点火星的——煤气灯。

镇子边上有一条铁路经过,铁轨在晨光里亮得刺眼。远处传来一声汽笛,闷闷的,拖着长音,像是蒸汽机车的动静。

第二次工业革命后五年——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,小默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这个判断从哪来的,但眼前的景象确实太吻合了:电力刚起步,蒸汽还在用,煤气灯还没被完全取代。就像一个刚好卡在旧时代和新时代之间的世界。

而这个世界里——

他停住了脚步。

小镇的街道上有“人”在走动了。那个距离,大约还有两三百米,但他的视力出奇地好,能看清那些身影的轮廓。

最先看到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一栋房子里走出来,披着一件深蓝色的长外套,头上扣着一顶扁帽。那个“人”有着宽阔的肩膀和粗壮的手臂,但这些都不是重点——重点是他的头。那不是人类的头,而是一颗棕熊的脑袋,圆耳朵,深褐色的毛,黑色的鼻头。他——或者该说“它”——在门口伸了个懒腰,熊掌一样的大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然后弯腰拎起一个工具箱,朝镇子另一边走去。

不远处,一个围着围裙的身影正拿着扫帚清扫门前的碎石路面。她的身形纤细一些,头上有两只弯弯的角,耳朵温顺地垂在两侧——是一只绵羊。她扫地的动作很熟练,扫帚有节奏地沙沙响,羊蹄形状的脚踩在碎石上,稳稳当当。

街道更深处,一个矮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跑过。那是一只兔子模样的孩子,灰色的短毛,长耳朵在脑后甩来甩去,背着一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布包。后面追出来一个大人——看起来像是犬类,吻部突出,耳朵尖尖地支棱着——喊着什么,大概是“慢点跑”之类的话。

全是furry。

所有人都是。

小默站在镇子边缘,脚下的草地逐渐过渡成碎石路。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,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慌张。

全都是。没有一个人类。有熊、有羊、有兔子、有狗,也许还有更多。他们穿衣服,走路,扫地,赶路,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清晨在任何一个小镇上会发生的那样。

而他现在也是他们中的一员。

一阵风吹过来,把他的斗篷掀起一角。那头蓬松的白毛被风掀起时,他瞥见自己手臂上的白色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。

“你是外地来的吗?”

小默吓了一跳,尾巴唰地炸开,整只狐狸差点原地蹦起来。他猛地转头——

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花猫。

不对,是一个猫furry。她比他矮了半个头,皮毛是橘色和白色相间的花斑,穿着一条深绿色的裙子,外面罩着一件棕色的小马甲。猫耳朵从一顶布帽的开口处伸出来,正微微向前倾着,表示好奇。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竖瞳,正仰头看着他。

“对、对不起,吓到你了。”花猫往后退了一步,猫脸上的胡须动了动,似乎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看你站在这里好久不动,就过来问问。”

小默张了张嘴,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。他的声音从狐狸的喉咙里出来,带着一点陌生的沙哑:“我……没事。”

花猫打量着他。她的目光从他头顶的耳朵滑到他身后的尾巴,又看了看他身上的浅棕色斗篷。“你是狐狸吧?我在这镇上住了好些年,没见过全白的狐狸。”她偏了偏头,“你从哪里来?”

从哪里来。

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,轻轻落进小默心里,却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。从哪里来?从另一个世界,从一个他刚刚还在抱怨的、充满不愉快的学校生活的人类世界。从一张普通的床上,从一个普通的夜晚。

他能说吗?说出来会被当成疯子吗?

“……很远的地方。”他最后只说。

花猫似乎没有追问的意思。在这个世界里,也许“从很远的地方来”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。她点了点头,耳朵跟着上下晃了晃:“我叫茉莉。你叫什么?”

“小默。”

“小默。”茉莉重复了一遍,猫嘴的弧度弯了一下,像是在笑,“好。小默,你饿不饿?”

他愣了一下。饿不饿?他今天——不对,昨晚——晚饭吃得很少。穿越了世界,变成了一只狐狸,又在草地上走了将近一公里。饥饿感被太多的惊讶压住了,现在被茉莉一提醒,胃里立刻发出了一声诚实的咕噜。

茉莉的耳朵动了动,显然听到了。“走吧。”她说,转身朝镇子里面走,尾巴在身后悠然地摆了一下,“我妈早上烤了黑面包,还有羊奶。我们家就在前面那条街。”

小默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秒。

他看着茉莉的背影——那只花猫走路的姿态很轻盈,猫步,脚掌踩在碎石路上几乎不出声。她的尾巴尖微微上翘,像是心情不错。走了几步,她回头看他,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眯起来。

“来啊。”

小镇的炊烟还在往上升,烤面包的香气越来越浓。远处那辆蒸汽机车又拉了一声汽笛,声音绵长,像是这个世界在打哈欠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,把他身上的白毛照得暖洋洋的,斗篷底下微微出汗。

不是梦。

不是梦。

小默深吸一口气,草地和烟火的混合气味灌进肺里,真实的、冰凉的、带着早春寒意却又有温度的空气。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一下。

然后他迈开步子,踩上碎石路面,跟着那只花猫走进了晨光里的小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