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两个世界
闹钟在响。
小默睁开眼,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吊灯。
乳白色的玻璃灯罩,上面落了一层薄灰,边缘有个小小的黑点,是去年夏天一只飞蛾死在里面留下的痕迹。窗帘是深蓝色的,遮光性不算好,晨光已经从布缝里渗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淡金色的细线。
熟悉的天花板。熟悉的闹钟。熟悉的被子的重量和枕头的凹陷。
他躺了三秒钟没动。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举到眼前——五指,人类的手指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齐。手背上是皮肤,浅黄色的,有几条细小的青筋。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没有肉垫。摸了摸头顶,没有耳朵。身后,自然也没有尾巴。
回来了。
小默慢慢坐起来,被子滑到腰上。他的房间和昨天睡前一模一样:书桌上的课本还摊开着,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着电,椅子上搭着昨天换下来的校服。闹钟的指针刚过六点,秒针一下一下地跳,每一下都发出极轻的咔嗒声。
他伸手拿过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日期显示在顶部——星期三。
他在那个世界待了一整个白天,在这里只过了一个晚上。
不,不对。更准确的说法是:他在那个世界从早上待到晚上,在这个世界也从晚上到了早上。时间是连续的,只是被分成了两半。
小默把被子完全掀开,光脚踩在地板上。地板很凉,脚底没有肉垫,硬邦邦的触感直接传到脚心。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。
疼。
清晰的、集中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那一小片皮肤上的疼痛。不是模糊的,不是一掐就醒的梦里的那种假疼。
他把手松开,手臂上留下两个浅浅的指甲印。
不是梦。
昨天在草地上醒来不是梦,茉莉不是梦,老灰的磨坊不是梦,水车声和麦芽糖和芜菁汤全都不是梦。它们是真实的——真实得像此刻脚底下的地板,真实得像闹钟的秒针还在跳。
但这里也是真实的。
两个世界都是真实的。
这个认知比任何梦与非梦的判断都更让他发愣。他坐在床边,手肘撑着膝盖,盯着地板上一块被阳光照亮的地方看了很久。脑子里的念头不是惊慌,而是某种沉甸甸的、需要仔细梳理的东西,像一道刚拿到手的证明题。
他开始推演。
昨天——溪谷镇的昨天——他是晚上入睡的。具体几点他没看表,但天已经黑透了,磨坊偏屋没有钟,估计在七八点之间。入睡之后,他在这里醒来,时间是早上六点。
前天晚上——他第一次折越的那个晚上——他是在这里入睡的。当时闹钟刚过七点,他因为在学校过得不痛快,早早就躺下了。醒来之后是溪谷镇的清晨六点,躺在镇外草地上。
两边的对应关系很清楚:在一边入睡,在另一边醒来。入睡时间如果是在晚上六点之后,另一边就是早上六点。中间的间隔——他心算了一下——大概是十二小时。如果他在溪谷镇晚上七点睡,那这边醒来的时间应该是早上七点。两边的时间加起来,凑满一整天。
他把这条规律在心里默念了两遍,然后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撕了一张便签纸,拿起笔在上面简单画了条时间轴。主世界晚六点后入睡→副世界早六点醒。副世界晚六点后入睡→主世界早六点醒。入睡时间晚于六点,则对应的醒来时间顺延,保持十二小时左右的间隔。
他盯着便签看了一会儿。笔迹是人类的笔迹,手指握着笔的方式也是人类的方式。他把便签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。
然后他去洗漱。
洗脸的时候他特意多搓了两下脸。水温微凉,手指摸过脸颊的触感平滑而单调——没有毛,没有狐狸嘴部的弧度和凸起。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个看了十五年的自己:黑色短发,不算白也不算黑的肤色,略微有点瘦的下颌。他对着镜子张嘴看了看牙齿——平整的人类牙齿,没有犬科动物的尖牙。
一切正常。
吃早饭的时候妈妈坐在对面,问他昨天怎么那么早就睡了,是不是不舒服。他说没有,就是困了。妈妈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,只是多夹了一个煎蛋放进他碗里。他低头吃蛋的时候忽然想到茉莉的妈妈——那只灰白条纹的猫,话不多,只说了两个字“趁热”。两句话一样的短,一样的没有多余的字。
他把煎蛋吃了。蛋黄是半熟的,用筷子戳破之后流在米饭上。
出门的时候他把那本物理课本塞进书包,想了想,又转身回房间把桌上那本借来的电路工程基础手册也装了进去。书包重了一点,搭在肩上的分量多了那么一两百克。他不在意。
公交车还是那班公交车。车窗外的街道还是那条街道。到学校门口的时候,门卫老张正在扫校门口的落叶,和昨天扫的方式一模一样。校门口的大钟显示七点二十八分,值日生站在门口检查校牌。
他在走进校门的那一刻意识到一件事:今天和昨天一样。不是日期,是内容。课表一样,同学一样,他将要在走廊里遇到的人和要说的话,大概也都和昨天、前天、大前天一样。
但昨天他在溪谷镇给老灰找了份活干。
这个念头让他走进校门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上午第二节课是物理。
这学期的物理刚进入电学部分。上个星期讲到电路的基本组成——电源、导线、开关、用电器——然后花了半节课让大家画电路图。当时小默画得不算好也不算差,元件符号歪歪扭扭的,被老师圈了两个字:“还行”。
今天的课讲的是串联和并联。
物理老师姓周,四十出头,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,讲话慢条斯理的,粉笔字写得工整到像印刷体。他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电路图:左边是串联,三个灯泡首尾相接;右边是并联,三个灯泡各自独立接到电源两端。
“串联电路的特点,”周老师用粉笔在串联图上敲了一下,“电流只有一条通路。其中一个灯泡断开,整个电路就断了。并联呢——”他敲了敲右边那张图,“各支路互相独立。断掉一个支路,其他支路照常工作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三秒。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,有人在笔记本上抄图。坐在小默前排的两个同学——一个男生一个女生,小默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没怎么说过话——男生凑过去小声说“完全听不懂”,女生耸耸肩。
小默盯着黑板上那两个图看。
不是因为他特别聪明。他上周画电路图还只是勉强及格的水平。但现在他看到的不是两个抽象的符号图——他看到的是东西。
串联,是磨坊水车和磨盘之间的那根传动皮带。皮带断了,整个磨面系统就停了。并联,是茉莉家裁缝铺墙上的那几盏煤油灯。每一盏都可以单独点亮或熄灭,一盏灭了不影响其他。他在铁匠铺门口看到的电线杆——上面有几根电线并排走,分别通向不同的房子,那就是并联。食堂后厨那台老旧的发电机,镇上电力系统和煤气灯并存的方式——
“那么,”周老师转过身,推了推眼镜,“并联和串联在实际生活中的应用,谁能举个例子?”
沉默。几只手犹豫着举起来。一个坐在前排的女生说了“家里的灯”,周老师点点头,又问“还有呢”。没人应。
小默举了手。
周老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略略停了一下——小默在物理课上不算活跃——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教室里的灯是并联,”小默说,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楚,“每盏灯都有独立的开关,关掉一排不影响其他排。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应该是串联里的——不对,应该是单独线路。还有,路灯大多也是并联,因为如果一条街的路灯全是串联的话,一盏坏了整条街都得黑。”
他说完的时候教室比刚才更安静了一点。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,而是因为他平时不说这些话。
周老师看了他两秒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“观察得不错。”他说,转身在黑板上加了几笔。“家庭照明电路确实是并联,这和我们今天讲的完全一致。至于路灯——早期确实有过串联的做法,后来因为可靠性问题改成了并联。这位同学说得对。”
小默低下头继续看课本。但他能感觉到前排那个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“你怎么会这些”的意味。他没有回看。
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一点。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他脑子里那些溪谷镇的画面,那些煤气灯、电线杆、老旧的输电线路,此刻突然被黑板上那些符号和公式给命名了。串联。并联。电压。电流。电阻。原来它们都有名字。原来他在那个世界看到的那些东西,在这个世界的课本上已经被拆解、归纳、总结过了。
反过来也一样:课本上那些抽象的符号,在那个世界是真真切切的实物。
这不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。
它们之间有一条通道——不是只有他能走过的那条折越通道,而是知识的通道。他在一边看到的东西,可以在另一边被理解。他在一边学会的东西,可能在另一边被用上。
下课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,而是翻开物理课本,把接下来几节的内容提前看了一遍。欧姆定律的公式,电阻的符号,电流表和电压表的使用方法,电功率的计算。他看得不快,但每读完一小段就会停下来在脑子里比照——这个东西在溪谷镇有没有对应的实物。
电磁感应那一章有一张发电机的结构示意图。线圈、磁铁、换向器。他看着那张图,脑海里浮现出磨坊的水车——那个直径比两个他加起来还高的木轮,正不紧不慢地转动,轮叶上挂着绿色水藻,每一次转动都带起一串水珠。
水车有动能。如果在水车轴上接一个发电机——
他把这个念头按住。还太早。
午饭是食堂的套餐。一荤两素,米饭管够。小默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,把物理课本立在餐盘旁边,边吃边翻。
鸡块烧得偏咸,青菜炒过头了有些蔫。他嚼着鸡块,眼睛盯着课本上一段关于导线截面积与载流量的关系。书上说,导线越粗,能承载的电流越大,但成本也越高。现实中的电路设计需要在性能和经济性之间找平衡。
他想到了溪谷镇那些电线杆上的电线。他现在回想起来,那些电线似乎不算粗——以第二次工业革命后几年的标准来看,大概是刚够用的水平。如果镇上的用电量增加,那些导线可能不够。如果水车发电——
“这么用功?”
小默抬头。同桌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。同桌叫赵然,一个平时话不算多也不算少的男生,和小默的关系处于“上课坐在一起会说话但放学不联系”的程度。他看了一眼小默的物理课本,又看了一眼小默脸上一副正在算数的表情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下午又没有物理考试。”
“随便看看。”小默把课本合上一半,继续吃饭。
赵然也没追问。他开始说他周末打游戏遇到的奇葩队友,说的时候筷子在空中比划。小默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说一句“嗯”。但他脑子里有一个部分还在转着导线规格和发电机的事。
午餐吃到最后,赵然被旁边桌的人叫走了。小默一个人把剩下的饭吃完,又把物理课本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,看完了发电机原理的最后几段。然后把书合上,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把刚才看过的内容默了一遍。
串联分压,并联分流。右手定则——拇指指向导体运动方向,食指指向磁场方向,中指指向感应电流方向。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:感应电动势的大小和磁通量的变化率成正比。
他睁开眼,觉得自己应该能记住。
下午的课过得很快。
历史和英语,他听了一半走了一半的神。不是不尊重老师,而是他的注意力不断地被拉回那个小镇上。英语课讲语法的时候他在想茉莉说话的方式——她的句子结构很简单,不绕弯,和猫科动物的行为风格一致。历史课讲工业革命的时候他在想溪谷镇的技术水平——蒸汽还在用,电力刚起步,刚好卡在老师讲的那个过渡期。
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,他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快。
他没有直接回家。出校门之后他绕了一段路,去了社区图书馆。那是一座不大的两层小楼,外墙贴着浅灰色的瓷砖,里面的书架被时间磨得有些掉漆。他走进工程技术区——那个区通常没什么人,书架上的书大多落着薄灰——在索引柜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找到了一本《小型发电装置原理与维护》。
一本薄薄的书,绿色封面,内页已经有些发黄。他翻了几页,里面的内容不算深——从最基础的手摇发电机讲起,然后是小型风力发电机、微型水力发电机。水力发电机那一节刚好讲到了水车带动发电机的几种基本方案:直接传动、皮带传动、齿轮传动。旁边的示意图画得很清楚,标注了每个部件的名称和大致尺寸。
他把书借了。
回家的路上他买了瓶水,在路边长椅上坐了一会儿。书包沉甸甸地靠在脚边,里面装着物理课本、电路工程基础手册、小型发电装置原理与维护三本书。他喝了口水,看着街对面便利店的灯箱发呆。灯箱里有好几根灯管,每根灯管都是独立发光的——并联,他想。然后又想:灯箱电源的电压是多少?
这个念头让他差点笑出来。放在昨天以前,他永远不会对一个灯箱产生这种疑问。
晚饭后他回到房间,没有拉窗帘。外面的天色刚开始变暗,大概六点半左右。他把物理课本和两本借来的书摊在书桌上,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把电路部分重新过了一遍。重点记了几个他觉得可能在溪谷镇用得上的东西:
第一,导线材料和规格——铜线导电性好但贵,铝线便宜但导电性差一些。那个时代的导线大概用的是铜,但截面积可能不够大。第二,简单的稳压电路——用电阻和电容就能做一个基本的滤波和稳压,如果溪谷镇要搞小型发电,电压不稳是个大问题。第三,安全用电的基础常识——绝缘、接地、防止短路。这些东西在他的世界里是小学生安全教育的内容,但在那个煤气灯还占主导的世界里,可能是没有人系统教过的东西。
他把这些要点写在一张纸上,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不确定能不能带过去——上次折越时身上的斗篷和衬衫都跟着过去了,但口袋里没有东西。不过他隐约觉得,记在脑子里的东西是最可靠的。只要记住了,就能带过去。
快八点的时候他洗完澡,换上睡衣,在床上躺下来。
这是他第三次折越。
第一次是意外,他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情况下跌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。第二次是期待,他在磨坊偏屋的木板床上入睡,不确定自己会回到哪边。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他已经摸清了规律,知道自己闭上眼睛之后会在哪里睁眼:磨坊偏屋,清晨六点。水车在窗外转,茉莉很快就会来敲门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把电路的知识又过了一遍。串联分压。并联分流。右手定则。小型水力发电机的三种传动方式:直接传动效率最高但需要转速匹配,皮带传动最简单但皮带会磨损,齿轮传动最可靠但需要加工精密的齿轮——溪谷镇的铁匠铺能不能打齿轮?那只熊铁匠手臂比他的大腿都粗,抡起锤子来火星四溅。他应该能打齿轮。精度可能不够,但够用就行。
他想到这里的时候,意识已经开始变薄了。身体越来越沉,床垫托着脊背的触感慢慢变远。窗外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,从近到远,远到像隔了一层水。闹钟的秒针还在跳,但咔嗒声被拉长了,变成了模糊的、有节奏的低音。
和上一次折越不一样的地方在于,这次他没有一丝不安。他知道自己要去哪。他知道那边有什么在等他。
茉莉说过她会来。
就这三个字,让他闭着眼睛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。
意识完全沉下去的最后一刻,他闻到了面粉和青草的气味。
光。
这一次是木板的天花板。
细长的木条拼接在一起,缝隙里填着干涸的白灰,头顶那块木板上有一道深色的节疤,形似一只闭着的眼睛。窗外天已经亮了,晨光从窗户灌进来,在木板墙上投出一块小小的金色矩形。空气里有面粉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滚。水车的吱呀声从右边传过来,节奏稳定,和昨晚入睡前一模一样,像是没有停过。
小默睁开眼,第一件事不是坐起来,而是把手从粗布毯子下面伸出来。
白色的绒毛。粉色的肉垫。他把五根手指依次弯曲又伸直,指甲——不对,是爪子——从指尖弹出来又缩回去。动作流畅,没有任何生涩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熟悉的磨坊粉尘味充满了鼻腔,木头的干燥气味、石磨碾磨后残留的谷物醇香、还有荞麦壳枕头的植物气息。他把手翻过来覆过去又看了一遍,不是确认,是问候。
回来了。
他坐起来,脚掌踩在木板地上。肉垫接触到冰凉的木板,微微有些潮气。斗篷搭在椅背上,昨晚叠好的样子没变。桌上的煤油灯已经灭了,灯芯上结着一小点黑色的碳珠。旁边是那个油纸包,打开看了一眼——麦芽糖还在,七颗,形状不太规则的琥珀色小块,安静地挤在油纸的褶皱里。
他把毯子叠好放在床尾。斗篷从椅背上拿下来,披在肩上,系好领口的皮绳。脚掌踩在地板上,一步一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清晨的空气涌进来,温度比室内低一点,带着河水的水汽和青草被露水打湿后的清气。水车轮子还在转,渠水从轮叶上落下去,碎成白沫。远处小镇的屋顶在晨光里冒着炊烟,大概有三四缕,被风吹得往同一个方向歪。
和昨天一样的早晨。
但来的不是同一个人。
门外碎石路上传来脚步。很轻,猫的步子,隔着门板就能分辨出来——脚掌落地的声音比人类轻了不止一半,但间隔短、节奏快,像是在小跑。紧接着是爪子敲木门的声音,三下,不重,指甲碰木头的那种清脆的笃笃笃。
“小默!起来没有?”
他走到门口,拉开了门闩。
茉莉站在门口,和昨天穿的一样——深绿色裙子,棕色小马甲,布帽上的开口伸出两只橘白相间的耳朵。她一手拎着一个小布袋,另一只爪子还悬在半空中没来得及敲第四下。琥珀色的竖瞳眼睛对上他的目光时,耳朵立刻朝前竖了竖。
“你起得还挺早嘛。”她说。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猫脸上的胡须微微前倾。“头发不乱了,斗篷也系好了。昨天你可不是这样,站在镇子边上像个迷路的白毛团。”
“你也挺早。”小默说。他的狐狸嘴在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弯了一下,他不太确定那算不算笑,但茉莉显然接收到了,因为她的尾巴尖卷了一下。
她把手里的小布袋塞给他。“我妈让我带给你的。黑面包,早上新烤的。她说你太瘦,不能光靠食堂的芜菁汤养活。”
小默接过布袋,里面还温热。黑面包的麦麸香气透过粗布袋子渗出来,和昨天早上在茉莉家吃的那个味道一样。“替我谢谢你妈。”
“你自己去谢。她说今晚要是有空让你来家里吃晚饭。不过你现在得先去磨坊——老灰让我告诉你,新麦子到了,七袋,等着你搬。”茉莉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往后倒了倒,露出一种“我也很无奈”的表情。“你第一天试工,他就给你安排了七袋麦子。”
“七袋是多少?”
“一袋大概——”茉莉用爪子比划了一下,“这么高,塞得满满的。他前几个帮手第一天都只搬四袋。”
“那我去吧。”小默把面包袋子放进屋里,关上身后的门。
茉莉偏头看着他,眼睛眯了一下。“你昨天还不是这样的。昨天我跟你说话你还会发呆。”
“因为昨天还不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。”小默开始往磨坊方向走,碎石路在脚底的肉垫下发出熟悉的沙沙声。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茉莉跟上他,走在他旁边。清晨的路上还没有什么行人,只有远处铁匠铺的烟囱刚开始冒烟,面包房的风箱声还没响起。安静的石子路上,一只白狐狸和一只花猫并肩走着。
“知道什么了?”茉莉问。
小默想了想。溪谷镇的清晨,脚下碎石的棱角,水车的转动,煤油灯和煤气灯,电线杆上微晃的电线,铁匠铺里那只熊挥锤的力度,老灰敲他手臂时说的“太瘦但骨头不细”。
“知道来这里干什么。”他说。
这个答案对茉莉来说似乎够了。她没再追问,只是走路的步伐变得更轻快了一点。
磨坊的门已经开了,里头传出老灰中气十足的嗓音,正在对着什么人——大概是谁又迟到了——发出獾类特有的闷声抱怨。面粉粉尘在门口的光柱里打着旋,水车轮转声稳定如心跳。
茉莉在门口站住,朝他挥了挥爪子。“中午去食堂找我。”
然后她转身走了,尾巴在晨光里画了个弧。
小默走进磨坊。老灰抬起头,灰色的獾脸在暗光里看不清表情,但声音能听出来——不是不满,是那种“看看今天新来的能撑多久”的审视。
“七袋新麦子,卸在院子里。搬进来码好。”老灰的爪子往院子里一指。“然后跟我上磨盘,学清理磨盘。”
“好。”小默说。
他卷起斗篷的袖子——或者说把它们推到前臂上方——走到院子里,看着那七袋堆在墙边的麦袋。粗麻布的面料,鼓鼓囊囊的,每一袋都比他想象的更圆更沉。袋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,麦子的清甜气味从麻布的缝隙里渗出来。他弯下腰,试着抱住一袋。
很沉。比书包沉多了。但他站稳了。脚底的肉垫紧紧抓住碎石地面,尾巴自动往反方向一摆,帮他稳住了重心。他一步一步往磨坊里走,每一步都能感受到麦袋的重量压在他还不太习惯的狐狸身体上,肩胛骨微微发酸,腿部的肌肉绷紧又松开。
老灰站在门边,看着他搬完第一袋,没说话。
搬第二袋的时候,小默开始喘了。搬第三袋的时候,他想起了老灰昨天敲他手臂时说的“多吃两顿饭能长”。搬第四袋的时候,他听见茉莉的声音在脑子里响——不是具体的句子,只是她的语调。那个语调让他把第四袋搬起来了。
搬到第七袋的时候,他的手臂开始发抖。不是累,是肌肉在抗议。他把最后一袋麦子码在墙角,和前面六袋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。然后他直起腰,大口喘气,脸上的白毛被面粉和汗水弄成了一缕一缕的。
老灰走过来,看了看那一排麦袋。又看了看他。
“排得挺齐。”他说。
这大概是老灰能给出的最好的夸奖。
“行了,跟我上磨盘。”
小默跟在他身后走向石磨。水车的传动轴在头顶缓慢而有力地转动,木制齿轮咬合的声音低沉而有节奏。面粉粉尘在暗光里飘浮,落在他的斗篷上,落在他的耳朵上,落在他脸上那些被汗水打湿的白毛上。
他抬手擦了擦鼻尖的汗,肉垫蹭过冰凉的鼻头。
然后他站到了磨盘前面。